略谈《姑妄言》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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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明代资本主义萌芽的出现, 社会关系、经济生活发生了巨大变革, 传统的儒家伦理道德对社会的约束已走到了穷途末路, 尤其是宋明理学的森严面孔, 在新兴的市民阶层看来,实在可憎, “存天理, 灭人欲”的结果, 非但没有钳制住人们的思想, 反而使得人性得到了极度的张扬; 但在人欲张扬的同时, 由于几千年来传统儒家思想的浸淫, 现实与传统之间产生强烈的对抗与矛盾, 从而导致了社会价值体系的崩溃与道德标准的失衡。在溺于享乐的同时,人们内心又存在着隐隐的不安,表现为迷茫与失落。
小说作家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 他们一方面窃喜于从理学思想的钳制下挣脱出来, 另一方面又出于对社会的责任感及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的现实的隐隐担忧, 便往往把呼唤道德的回归作为小说表现的主题。《金瓶梅》、《蜃楼记》、《野叟曝言》、《昭阳趣史》、《株林野史》、《觉后禅》、《春灯迷》等大量世情小说, 就是反映此类主题的作品, 其中清人曹去晶的世情小说《姑妄言》当属较为突出的一部。
作为世情小说,《姑妄言》与此前此后的众多作品共同构成了我国明清世情小说这一道独特的风景, 它们在再现当时社会各阶层各领域的状况、揭露社会的黑暗与腐朽, 特别是在反映市井生活与市民心态等方面具有较高的历史文献价值与艺术水准, 对研究中国历史文化与中国文学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关于《姑妄言》所表现的主题,完全可以用“警世劝俗”四个字来概括。作品在内容表现上,与《金瓶梅》相仿, 借助对世风人情和情色的描写, 以娱读者; 同时继承了古代小说的传统,把世风劝化和宣扬善恶因果、轮回报应作为实现小说社会教化功能的主旋律。
具体来讲,《姑妄言》的主题主要体现为以下四个方面:
(一)小说勾勒出一幅明末的社会画卷,集中刻划我国明清时期社会各个阶层的生活状况, 从而实现对社会黑暗的深刻揭露, 对世风道德的强烈批判。
作为世情小说, 当然重在表现新兴市民阶层的日常生活, 作品对市并的繁华、百姓的日常起居、饮食习惯及风物人情、市民心态作了较大力度的描写, 其中主要通过对钟生、铁化、宦萼、童自大、贾文物等人物的重点刻划, 集中表现了明末社会中各个层面、各类人物的精神面貌和生活状态及各自的价值取向。
与《金瓶梅》有所不同的是,作品还对当时的重大政治事件有所反映, 其中涉及到了魏忠贤的专权、马士英、阮大铖的乱政、福王的偏安金陵、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和史可法的受命镇压起义等。整部小说人物上至帝王达官，下至市井百姓，青皮无赖，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晚明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战争和新兴市民阶级等各个层面的大致概貌, 诚如作品出版评序中所说:“具有较高的历史文献价值, 对于研究中国文化历史与中国文学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作品的批判性与揭露性主要通过统治阶级的无耻与无道来表现。一是揭露明末统治者的荒淫无耻、腐朽无能。作品着重反映崇祯、弘光二朝的政弊, 尤以弘光为首的南明小朝廷为甚: 偏安金陵,不思复国, 一味淫乐, 朝中上下莫不仿效。
再者作品反映魏阉乱国, 东西二厂锦衣卫为虎作怅, 鱼肉百姓。如小说第八回中写魏忠贤与客氏狼狈为奸,陷害忠良, 扰乱朝纲,炙手可热。书中对锦衣卫迫害东林党人也有所揭露。宦萼、贾文物等无行豪绅, 巴结攀附魏阉,作恶乡里。魏阉失势, 宦萼、贾文物等攀附者们便树倒瑚琳散, 惶惶不可终日。
作品还通过揭露马士英、阮大铖等贼子贰臣的丑行来反映这一点。小说在二十三、二十四回重点刻划了他们生活淫乱、卖官鬻爵、为害作乱、掠夺民财等恶行。如写阮大铖见江防兵部有二十多个缺, 算计要卖一块好银子,虽娼优隶卒也不管, 银子一到就补缺授。连马士英也觉不堪,加以干涉, 要他“当稍选略似人形者方不遭物议”。
又如追随福王弘光的礼部尚书毛羽、都察院左都御史冯寅,为了取悦弘光,竟将妻女献上,供其淫乐。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君臣,若不亡国, 岂不怪哉?
作品的批判性与揭露性还通过民间的道德沦丧和市民阶级的无行来表现。朝中无耻,乡里草野无行, 土豪劣绅趋炎附势, 攀结权贵, 市井之徒男盗女娼, 道德沦丧。比如宦萼之父宦实认魏忠贤为义父, 从而仕途得意; 贾文物认魏阉为祖父，不通文墨, 竟中进士,乡人耻笑, 他说魏千岁是一个没卵袋的, 于萱堂并无损碍; 童自大仗着几文臭钱, 啸呼乡里;市井之中好淫嗜赌成风, 竹思宽为此荡尽家业;宦萼、童自大、贾文物终日吃喝漂赌, 其妻侯、富、火三氏悍恶好淫, 甚至乱伦; 钟趋拥弃侄,嫌贫弃婿, 钟俊弃幼弟卷家产外逃; 庸医杀人, 道尼相奸……这一切反映了当时礼崩乐坏的民风现实。
(二)作品体现了作者的儒家伦理、道德理想,从而表现了对传统道德纲常的怀念以及呼唤其回归以正世风的渴望。
可以这么说, 小说《姑妄言》中“钟情”这个主要人物, 就是作者按照儒家思想塑造出来的一个理想化身。钟生迈出的每一步都遵循着儒家伦理道德的规范印迹。《大学》中云:“古之欲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欲治国者,先齐其家; 欲治其家者, 先修其身; 欲修其身者, 先正其心; 欲正其心者, 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 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齐身治国平天下, 是儒家所奉行的人生轨迹。
与《金瓶梅》通篇没有一个正面人物不同, 此小说塑造了钟情这一正面人物,，在他的身上几乎聚集了人性中所有的优点:不贪不淫, 忠信正直, 知书识理, 为政廉明,儒家“忠、孝、节、佛、礼、义、廉、耻”等等道德标准在他的身上皆有所体现。
钟生的寒窗苦读, 正是“格物致知”, 才有了满腹经纶; 有了学识, 才有了品行端正, 即所谓“正心修身”; 然后凭此为官从政, 施展自己的抱负; 一旦不能得志, 就看破红尘、归隐江湖, 即《孟子·尽心》中所云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爱天下”。钟生最终弃家归隐,正是“独善其身”的体现。
至于他的妻子, 乃一瞽妓, 后因钟生的德行感化上苍, 瞽疾竟不治而愈。作品正是通过这一个人物的身世经历和人格魅力来引起世人的崇敬与渴慕, 以宣扬儒家正道思想。而以宦萼、贾文物、童自大等为代表的市井纨绔子弟, 往往为富不仁,恃富横行, 或寻欢作乐、眠花宿柳,或附庸风雅、攀附权贵。这群人可恶但不可憎, 他们身上往往有着良心未泯的特点, 作品通过钟生对他们的劝化并使他们弃恶从善来张扬儒家思想教化的功效, 以唤起人们对道德的怀念与履从, 从而达到劝世救俗的社会教化作用。
(三)承继古代小说的传统,将善恶因果报应作为宣扬伦理道德的主旋律, 以实现劝世救俗的主旨。
中国古代小说往往在作品中把宣扬善恶因果报应作为实现小说社会教育功能的主要途径。《姑妄言》也体现了善恶因果轮回报应的道德与价值评判。
中国在漫长的历史时期, 儒、释、道三教的教义对百姓的道德与价值评判体系的形成起了极大的影响, 它使人们在立身处世时往往自觉不自觉地以此为标准。佛教教义的“四圣谛”中云:“欲知过去因, 现在受者是; 欲知未来果, 现在作者是。”世间一切报应, 皆是自己造因,自己受果。因果轮回报应, 既有一定的客观规律性, 也可以给人们带来心灵慰藉。在世风日下的当时, 小说作者把它作为呼唤道德回归的一个主要途径, 从而达到劝世救俗的目的。
作品在第一回中借一个叫到听名图说(道听途说)的闲汉夜宿城隆庙，见衮冕王判案写出钟生的前世: 钟生前生乃蠢然一富翁,姓黄名金色, 因慕白氏姿容, 求之不得, 遂舍生就死。转世投胎后, 乃为才貌双全的穷书生, 皆是前世报应; 而其妻钱贵,即为前世白氏,因受爱财之报, 现世罚为一瞎眼妓女, 又因重情, 故得与钟生再续前缘, 瞽疾不治而愈。
宦萼、童自大、贾文物三生, 愚丑痴顽, 恃富横行, 故受淫毒之妻的凌虐, 后因能幡然自醒, 得守家业; 其妻侯、富、火三氏,前生为男子, 因罪孽深重,堕畜道限满,转世为奇丑淫恶之妇。
铁化一意嫖赌, 致使妻妇与狗为奸; 竹思宽幼而不孝, 致破家寄身; 钟趋拥弃侄, 嫌贫弃婿, 后家产为不肖之子倾荡,且损命嗣。
至于阮大铖、马士英、李自成之流, 皆为前世奸候之徒托生, 转世再受恶报……
纵观全书, 作品中似乎无一个人物不体现作者的善恶因果报应的思想。
(四)把情色的描写作为重要内容加以表现,以表现“以淫止淫”的教化主题。
值得一提的是,与《金瓶梅》等小说一样,《姑妄言》的色情描写在作品中随处可见,且其中描写程度虽《金瓶梅》也望尘莫及, 大有直逼《灯草和尚》、《痴婆子传》等小说终篇言色谈秽之势。这是因为作品受到了《金瓶梅》及当时世风的影响。
清代历经康熙而至乾嘉盛世, 其间雍正在位14年(公元1723—1736), 也因为勤政, 国家一直处于开平盛世, 民族矛盾日趋淡化, 随着市民阶层的日趋壮大, 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 市民人性的复苏与欲望的张扬, 理学已至穷途末路, 很难对人们的行为形成制约, 新的道德理念尚未形成, 淫逸之风于是盛行。作为反映现实生活的文学作品, 自然对此有所表现, 这也正是此间世情小说盛行的原因。
作品一方面对当时淫逸世风津津乐道, 以此作为娱悦读者的诱饵, 另一方面以作品人物的经历作为劝世的榜样, 以达到所谓“以淫止淫”的警世目的。从这里我们能够看出作为一个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文人, 在放纵自我欲望与试图挽回日益堕落的世风的矛盾漩涡中的挣扎。可以说作者身上所体现出的矛盾的两重性,正是作为一部劝世作品对色情津津乐道的原因所在。
与才子佳人小说不同,《姑妄言》超越了表现才子佳人爱情的一般模式, 并不正面表现爱情, 甚至整本书中都没有表现正常的爱情。
钱贵为一瞽妓, 由铁化梳笼, 后归于钟生, 只是了却前生孽缘, 且这一部分作品并未着力描写, 仅仅作为小说的线索贯穿全篇; 余者诸生的婚姻, 皆为畸形, 大多慑于悍妻淫威在外嫖赌, 而妻妾开门纳客, 在家偷情; 更有甚者, 或道尼苟合, 或侄姑为奸, 或与庶母有染, 或与禽兽相淫……其中情状,不堪为人道。就此点来看, 它与小说《金瓶梅》不同, 如果说《金瓶梅》的情色描写还在于体现人性、尚有美可言的话,《姑妄言》的色情描写则近乎兽欲, 纯属败笔, 从而使小说“以淫止淫”的目的变得模糊不清, 乃至于诲淫诲盗了。作品对此态意渲染,乐
此不疲, 故有淫秽小说之嫌, 特别对此后的色情小说的泛滥有着直接的影响。
《姑妄言》是一部通过对市井风情和世态炎凉的描写, 表达作者在世风堕落与道德维护之间进行艰难的价值取舍, 从而向读者展示明末社会风情的小说。因其主题的复杂性, 见仁见智, 给读者留下了无穷的思考空间。
全本：《姑妄言》（1—10回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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